COCHINE 情史 ‧ 六段 ‧ 難斷

COCHINE 情史 ‧ 六段 ‧ 難斷

在我認識的朋友中,能夠跟初戀對象走到白頭的,寥寥無幾。我不懂說是幸福,還是過份單純。但打從心底我不能否認自己是羨慕的。最近,我收到一小盒香氛,有六款香味,之後六個下午,六個我多多少少喜歡過的人和她們的氣息充滿了我身處的每一寸空間、吞嚥的每一口涼水、呼出的每一道嘆息。 

***

大概每個人那些年都有純情過。我也純情地愛上了一個純情的女孩。那時我們還在唸高中。她,是那麼的安靜,在我腦海的畫面好像無聲的影畫一樣,她那迷人笑靨和可愛的腰果眼,令我這種身材瘦小、捧著徐志摩詩集扮詩人的男生暈頭轉向。White Jasmine & Gardenia 擁有一樣的素白,一樣的從頭到尾滑溜的花香不會過份 rosy 或者buttery,剔除了gardenia 易有的腐朽味道。這香水是零雜質的,像她一樣;在我心目中大概除了聖母以外就只有她是無玷的。

時日如飛,她的美麗在我的印象中開始模糊,或者已經縮小又縮小,只剩那碩果僅存的一抹笑容。我不願意為她再加添點甚麼聯想,因為任何想像都足以令這女神變得庸俗。幾句高中時聽過的歌詞這樣講:

「如果一世得不到  便倍添思慕

就這麼結局也許更好……

在記載裡面  妳不會老」

中學畢業之後,我很快便投入工作生涯。可能是沒有了校園純真的氧氣繼續供給吧,離開女神,頓時成了凡夫俗子一名。白晝,工作,晚上,加班。最多逗留的地方就是公司。漸漸我喜歡了一位女同事。她的名字好動聽,她高跟鞋的聲音超悅耳。我們在無數個夜裡曾經一起啃著巧克力加班,一起策劃宣傳點子,一起視察場地。有一個下雨夜,已經是高個子的我打著傘,借故半摟著她,半為她擋雨。她靦腆地說了聲謝謝—在我懷中。啊﹗

我想起 Frangipani & Neroli:其實她不像她的名字一樣甜,反而有些冷;偏偏也是這種冷,更加反映我的熾熱。苦橙的冷香,隱藏暖暖的雞蛋花香,少少溫婉的琥珀調,大概就成了這種欲語還休的曖昧。聞起來倒有點像另一品牌Infusion d’Iris 減去皮革的感覺。

那夜,雨很快停了。道謝之後幾天,她轉工了,辦公桌上剩下各式各樣我送贈的巧克力。我一個人把它們都吃光光了,她最後留給我的大概只是一粒含膿的暗瘡。

***

沒多久以後,沙士爆發。工作量急劇減少,大家坐在辦公室你看我,我看你,隔著口罩大家都不想說話。新聞報導顯示受感染的人數一天一天多起來,死亡的個案也一天天增加,還說甚麼工作﹖那幾個月我索性下午便回家,樓下的食店不是關了門就是門可羅雀。午睡一下,之後到公園去走走,在池塘邊又睡一覺。間中有個女生也來池邊伸展伸展,抖擻精神,那時候我就不知怎麼睡意全消。

隔著口罩說話不怎麼方便,何況四圍都是花草樹木,我覺得沒戴口罩的必要。但她不這樣想。她是個護士,堅持戴口罩跟我交談是因為怕萬一在醫院裡受感染,再傳染我便不堪設想。當然反過來說,萬一她被我傳染也不會是好事。從辦公室那位「雨夜女同事」身上我經已學會了人與人之間是必定要保持距離的,其實,這反而令我開始享受距離的美。

我倆有時遠距離看著池塘裡的綠水、游來游去的魚兒、一圈圈的漣漪……想起徐志摩的「軟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搖」。風吹過,一陣草綠的氣息,輕柔的,透明的,捉不住的。那是 Water Hyacinth & Lime Blossom。我們身處的池塘邊沒有風信子,也可能沒有椴樹,但同樣有這瓶香水的清澈、水漾、粉嫩的花香,有她枕在我的大腿上海棠春睡。風信子不澀,椴樹也沒預期醇厚,花香就像我倆的情誼一樣輕輕漫過,不著痕跡,如此空靈

 你的明豔

在過路時點染了他的空靈,

使他驚醒,將你的倩影抱緊。

《雲遊‧徐志摩》

我曾經問她:「你在醫院工作,不怕被感染嗎﹖」

「人生也沒甚麼好帶走,怕甚麼﹖」她隔著口罩說,聲音如此輕。「我怕痛罷了。」 

到了大家都不用再戴口罩、人心惶惶之時過去,她也沒有再出現。我相信她沒有死。通常,最怕死的人最易死。

第四個她帶給我一些關於死亡的記憶。她是沙士之後我回歸校園修讀電腦科學時的校友。皮膚白晢,留一頭長髮,諗法律系,說一口流利美式英語,言行舉止溫文爾雅。我們首次碰面的地方是校園裡的咖啡店,那裡是我們課與課之間最愛流連的地方。第一天,她跟幾名女孩捧著咖啡杯在聊,我的眼球被她幼滑的頸項肌膚和耳下的胎記吸引,她不經意回過頭來,看我一眼,我方如夢初醒。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們漸漸從一句「哈囉」開始進化,談咖啡,談學科,談政治,她的言論充滿對生命的熱忱,對是非黑白的執著讓我萌生更深傾慕。不久,我們又從咖啡店進化到山頂、蘭桂芳、她的宿舍,還有宿舍那張床……  她,是Vietnamese Rose & Delentti 的化身:熱情,激情。從溫婉羞澀的玫瑰調開始,迅速以蜷川實花的極致絢爛花香來進佔我每一吋空間,愈發強烈,直到凋萎。蘭花香調這樣狂熱地綻放,像她生命一樣,像她身體在我面前一樣。我覺得要找的女人就是她了。

還流著汗的她撥弄好頭髮,她的胎記原來不是胎記,是一道小小的紋身。紋的卻不是她的名字。那次以後,我再沒有見到她,咖啡店沒有,蘭桂芳也沒有,我在她宿舍樓下等,看更說她輟學回美國去了,宿舍的同房女孩卻木無表情地說她前兩天服用過量安眠藥,入院了,拾回命,離開醫院途中卻遇上車禍。第二天我看新聞,有個女學生在那座宿舍天台跳了下去,死者名字就是她紋身的那個名字,遺照是她同房的樣子。

 蘇蘇是一癡心的女子

象一朵野薔薇,她的丰姿,

象一朵野薔薇,她的丰姿,

來一陣暴風雨,摧殘了她的身世。

《蘇蘇‧徐志摩》

 ***

收拾心情之後,我極速長大了,或者可以說是急速世故了。再次出來工作的我踏足國際企業,人變得冷靜,從容,喜怒不形於色。我覺得自己終於似一個大人了。嗯,不過在一個人面前,我會故意讓我的世故一面露出破綻,讓我經營的小男孩一面像女孩走光一樣掩來掩去也掩不住;因為這招對那位比我大十六年的「熟女」來說很湊效。她,是我一的一個大客,不但她的公司能給我優厚利潤,她介紹的朋友更個個是上流人士。雖然人前她從來都是圈著丈夫的手臂出席大場合,人人都尊稱她甚麼夫人,但人後她喜歡環抱著我的脖頸來親,還有一個暱稱,只有我才會用在她身上。

Vanille & Tabac Noir 一樣,她寂寞,冷酷,但不冷感。她的頭髮、指頭都沾了樹脂味和歷久不散的煙草味,但我喜歡,因為抽煙的她象徵在工作間忙碌、奮鬥、強悍方才取得今日的成績,也代表她家財萬貫背後的無聊、寂寞、空洞。她需要我,讓她感覺年輕,我也絕對被她沉鬱動人的成熟女人味和豐厚的財產所吸引。

一晃眼就跟她一起九年。她老了,她真的開始老了。漸漸,跟一個年輕伙子一起不再刺激,不再能填補她心靈的空洞,因為那空洞隨著年月老化,像臉上的毛孔般擴大得無法掩飾。於是,她給了我一筆可觀的財產,放我自由,然後專心打理她先夫的生意。其實九年前我就在期待這一天;然而,終於等到了戶口增添許許多多個零之後,才發現需要她的人是我。

我愈來愈富有。我搬到半山,住三千尺地方,只得我一個人和四頭雪橇犬。隔天鐘點女傭萍姨就會上來打掃打掃。萍姨本身是我那人妻前度的女傭,間中會來我家清潔,她這麼多年,從來不過問我們的關係和生活,只是微微笑,安安靜靜地清潔好家居每一個角落。那女人放我走以後,有一天,我聽見浴室傳來萍姨嗚咽的聲音。

我過去溫柔地拍拍她的背,用家裡最貴的一個茶杯,盛了一杯熱茶給她。

一分鐘過去。五分鐘過去。她開始不再抽泣。完全靜默。一分鐘過去。五分鐘又過去。她開口了:「我的女兒死了……肝癌。」

「嗯。」

「我就是勸過她,不要喝那麼多……她聽我的話就不會這樣﹗可她不聽……還要帶著我的孫女去找那男的晦氣,怎找﹖於是又喝……好吖,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婆孫了。」

她打開錢包,裡面有一幀照片,左邊的是笑不攏嘴的萍姨,右邊的是她女兒,手抱著還是嬰兒的外孫女。

「萍姨。」我說:「以後你和孫女的生活、供書教學的事,都不用擔心,我應付得來。」

此後,萍姨來多了,有時還帶孫女上來玩。我騰出了一個房間,為她唸幼稚園的孫女預備好林林總總的玩具;再過多五年,可以變身成書房;升大學了,我就會造一個超大的書架;出來社會工作的時候,再改成一個放置最漂亮衣飾鞋襪的衣帽間……萍姨偶爾會買菜做晚飯,然後我們三個一起吃。吃完了,我會躺在沙發,看著家中的沉香木雕刻發呆,或者看孫女在我附近砌積木。Agarwood & Amber,味道像我們的生活一樣有時苦,有時澀,但從來不失淒婉動人,而且總有一絲琥珀般的溫柔細膩能治癒我們的傷口。

有時候趁萍姨洗碗之際,我會偷偷親一下她孫女的臉蛋。孫女咔咔的笑,瞇起與她母親一模一樣的腰果眼和笑靨。妳回來了。純潔、無玷的女神,難以忘懷。

- belle

 PS. from COCHINE official website:

Each fragrance has been designed as an eau de parfum, but for the home, each conjuring a perfumed scene of Saigon….individually created using the finest essential oils; Jasmine, which fills the sun-drenched streets of Saigon with its intoxicating scent; Delentii, a beautiful and unique scented orchid indigenous to Vietnam; Agarwood, a precious resinous wood from southern Vietnam and Water Hyacinth seen floating like tiny islands along the Mekong River.
All Cochine products are made in Vietnam using the highest quality essential oils and ingredients, ethically and sustainably sourc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