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R DUFT – 信奉留白的門徒

DER DUFT – 信奉留白的門徒

認識新香水品牌 DER DUFT,要多得好友 Marco 的引荐。我不是個很主動發掘新品牌的人,有幸收到 DER DUFT 創辦人兼調香師   Anselm Skogstad 從德國寄來的六款香水樣品,高興不已。在這「名字先決」的年代,一個驚世駭俗、大而無當、荒唐不文或者「嚇死冇命賠」的香水名字,對香水迷來說重要,對普羅消費者來說更重要。DER DUFT 卻選擇了反其道而行,讓名字只是一個名字。

老子說,天地之間有道,但實在他亦「不知其名」,於是才「字之曰道」。老子並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道」,就姑且叫它做「道」;因為太難用語言準確地表達是甚麼了。無可名狀,那怎辦﹖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我們用有限的耳朵聽,用有限的眼睛看,只得到「道」的表象,而更宏大的,要用心聽,用心看。

於是,我們的藝術有了「留白」的概念。Anselm – 也許他本身是一位視覺藝術家兼攝影記者的關係,他的品牌名字也繼承了留白的藝術感:DER DUFT – the scent – 氣味。這個名字只是個載體,盛載那以言喻的更大的東西,摒除多餘的思想桎梏,述說有形以外無形的韻味。一如他所堅持:無需多餘的演繹。

這留白不是一個缺失,反之,是無邊想像之所在,是無邊思憶泛濫是所在。

GRASSE,是他自己的限量版創作。一種香味,一個地方,一個名字,盛滿他的回憶。Anselm 曾在南法格拉斯 (GRASSE) 的香水學院研習,那個地方,著實也有我自己留下過的痕跡,所以我很明白這傳說中的香水根據地的氣息是如何令人著迷。GRASSE就像品牌的出發點和根據地,也是他香水事業的起跑線。起首是很uplifting的濃郁花香,茉莉、梔子花、醛香是氣味骨幹,同時帶點紫丁香的嫵媚,有陣上世紀 80 年代的懷舊風,花香柔滑秀麗,落落大方。後段有較powdery 的一面,薄薄一層,貼近皮膚。

GRASSE: bergamot, lotus, rose, lavender, jasmine, magnolia, aldehydes, fig, patchouli, iris, and vanilla.

試試第二瓶,MONOPTEROS。也是Anselm本人的作品,走的是大膽的路線。老實說,他本人也可說十分大膽,居然在2020年初COVID肆虐時創立DER DUFT。話說回來,MONOPTEROS一開始是偏酸的果味,raspberry大概受到 cardamom 和 nutmeg 的左右,我覺得像超酸的番石榴,鼻子當堂受了一點點衝擊。椰香調是最突出、辨識度最高的note,而咖啡則不算明顯,但其隱約的存在,為MONOPTEROS披上一層苦和粗糙的感覺。整體來說,是一瓶帶苦的辛香調香水。

MONOPTEROS: coconut, aldehyde, coffee, raspberry, cucumber, rose, nutmeg, black pepper, cardamom

除了他自己的創作,Anselm也跟其他志同道合的調香師合作,為DER DUFT添注更多變化。我一心以為,新牌子,大概要比人更努力硬銷才邀得合作伙伴吧﹖於是私下問他,是誰找誰合作。Anselm不卑不亢地回答:“I am approached by perfumers and I do approach perfumers.” 菁英雲集,是他給 DER DUFT 訂下的目標。

因此,Anselm同樣給予合作的調香師不少「留白」的地方,讓他們在最少的羈絆底下任意發揮,在創意的香味領域中馳騁。PRIDE 就是他其中一瓶邀請調香師調製的香水,創作人是Miguel Matos。

PRIDE 第一秒是強勁的樹脂香,我不會形容感覺很老成,反之是很古雅神秘。氣味的發展進程,就好像一位考古學家,先踏遍硬梆梆的黑泥般的濕土,再走過密林中青苔開始枯爛的石澗,最後走到乾燥熱烘的荒漠。他想追查的那件古老聖物,埋在三米黃土之下。他挖了三米,感覺那聖物只一層沙之隔,於是用手細細撥開黃沙,一件亙古而有、閃閃發亮的銅器破土而出,依然閃爍,依然富有生命力,依然能祝福前來發挖和膜拜它的人。這是考古學家一生夢寐以求的一刻。PRIDE。調香師 Miguel Matos 曾經表示,PRIDE 的基本結構是西普香(Chypre),但他加上的香料實在太豐富了,製成品的整體感覺成了和暖的琥珀木香調,很循規蹈矩,卻注滿活潑的神髓。

PRIDE: Bergamot, Narcissus, Carrot Seed, Jasmine, Cashmeran, Amber, Sandalwood, Patchouli, and Moss

CINEMATIC 也是 Miguel Matos 的作品。原諒我終於找到個簡單的形容:薑啤。薑是強勁的,帶點soapy和zesty,現代感豐富,cardamom為香味添上一絲刺激,而背後的花香同時在製造甘之如飴的一面,真的有點ginger ale的感覺﹗令我好像回到年輕歲月(雖然現在一點也不老),有種莫名的愉悅。

CINEMATIC: petitgrain, ginger, lemon, Cardamom, jasmine, rose, carnation, ylang ylang, vanilla, coumarin, musk, cashmeran, moss, amber

說起飲品,另一款香水 BUBBLE 也有異曲同工之妙。BUBBLE由調香師 Alexandre Illan 創作,這香味的變化很有趣,不是愛,就是恨。

如果CINEMATIC是薑啤,BUBBLE就是提子梳打,有氣泡往上升的那種,又像提子味口香糖。一路以cassis為主調,本應很易入口,但中間隱藏著一個不甘平淡的酸溜溜調子,硬是不願與其他味道和諧共存,有點兇險。表面萌極的少女,原來是個易服小男生。三、四個小時後,剛烈感已經退開,背景的花香調漸漸釋放,玫瑰和白麝香的柔軟、溫良完全發揮,很是討好。

BUBBLE: champagne, cassis nectar, rose, chamomile, white musk, sandalwood, ambrette

不要問我怎麼故事情節又男又女這麼離奇呀,我已經很忍手了。你看卡夫卡也寫人會變「小強」啦。不過,這幾款香水中變化得最離奇的,大概要數這瓶 ACT

ACT 由人氣急升而且擁有自家品牌的泰國調香師 Prin Lomros 創作。我會說,DER DUFT 的香水整體已經很抽象,而暫時最矯情的就是這一瓶。ACT著實是情場騙子:開首是苦澀得像丁香的「苦果」加上深沉的木香,我以為大概也會循這條故事線發展下去,隨後卻冒出一陣微鹹的味道,鹹完之後又在輪迴到「苦果」那邊,真是五味紛陳。等了很久,也未能為香味下一個定位,無定向和不守規矩的程度令我懷疑人生。最後,ACT以煙草味木香作結。這也正是這作品的藝術感所在。

ACTLime, Bitter Orange, Star Fruit, Vetiver, Ambergris, Cypress, Musk, Tobacco, Moss, Lavender.

DER DUFT 好像後現代藝術畫作;你站在那幅畫像的三尺內,但你與畫中事物卻隔了個銀河系。到了這刻,身為一個文字創作者,我基本上建議大家把香水名忘記,把notes的紙條丟掉,因為無論名字和香調都無法令你對DER DUFT香水的味道有確切的掌握。反正Anselm自己也沒有多解釋。“All names …are carefully chosen to inspire beyond the sense of smell.” 嗯。哦。

忽然想起 Derrida 的 “Différance” 理論。文字嘛,都只是 signifier 罷了,名稱「A」不能確實說明 A 的本質是甚麼,只有在 B 出現後,就知道 A 不是 B。就只這樣。

一句到尾:在香水的世界裡,本人也是「留白」的門徒。DER DUFT 既已留下空間,你用心去聞,聞到甚麼就是甚麼,而聞不到的那些甚麼,或者才更精彩。

- belle